回忆张楚及我们的《一颗不肯媚俗的心》年代

    去年，我的朋友易兵在BBS上教训另一个年轻的网友说，你真的喜欢张楚吗？你听过“将将将”和“西出阳关”吗？那才是真正的张楚？这些歌，都来自张楚那张地位暧昧的《一颗不肯媚俗的心》专辑。听这张专辑的时候，是我们激进的高中时代，在这期间，我们都曾尝试着过一种不肯媚俗的生活。
    93年，在学生时代心理最脆弱的秋天周日午后，我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座位，脚在课桌上搁着，第一次在上海电台的音乐节目里听到了张楚的“姐姐”。这是一首奇怪的歌，连续地放了几个星期，后来，我就渐渐地听出了一股荒凉的味道。后来看到《新民晚报》上说，魔岩即将推出《中国火》，里面就有张楚。我不知道中国火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概念。专辑名？还是制作群？好玩的是结果两样都是。
    93年底，我从一本7月号的旧《音像世界》第一次正式看到了张楚的介绍（其实在别处更早就有），这篇由王晓峰和王珺写的《漂泊的张楚》中提到，张楚对88年录制的《将！将！将！》等歌感到失望：“我需要的音乐，乐师、乐手们没有表现出来，而另外一些人际关系也令我失望。”那个时候，没有人对自己的专辑表示失望，一个说真话的歌手的失望就变成了我们的希望。在这之前，“流行”不停地污染着我们的耳朵：四大天王、十大中文金曲、十大劲歌金曲、“潇洒走一回”、“水手”、“真心真意过一生”……那个庙歌充斥的年代在大多数时间里不出所料地通过各个销售渠道给我们带来了失望，我和我的朋友老万、董伟峰等一次又一次地试图从宁波“紫石”音像店里搜寻那些令人心动的盗版带，但在那张有两条红色横杠的白色纸片上标示的数字和口袋里货币数量的强烈对比使我们不得不只留下欣赏的念头。
    突然间，对于张楚的宣传开始升温，电台，报纸和杂志的连篇累牍的报道，把我们的欲望提升，落后的发行体制又将我们的期盼的心情搁置。直到93年末的一天，我才从宁波华联的音像柜上发现了张楚！我趴在柜台上看了无数遍，都无法将这个专辑与媒体介绍的张楚联系起来，巨大的“张楚”两字，一个模样对偶像派们来说惨不忍睹的歌手穿着一件破背心孤独地蜷缩在封套的角落里愤怒地作声嘶力竭状，没有“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没有“光明大道”，没有“上苍保佑吃完了饭的人民”，却用了一个奇怪的专辑名——《一颗不肯媚俗的心》——中录的这种行为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投机行为，借助魔岩的宣传热潮发行当初认为没有价值的东西，据说还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专辑的销量。但在客观上，这个行为也使人们对张楚的认识变得丰满。
    红色和黑白搭配的平面设计，和《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和《摇滚北京》一样，是当时典型的摇滚专辑的封套模式……我一直无法回想我刚买到这个专辑时候的心情，深受偶像环境困扰的我一时还没有办法承认听那个时候的张楚是一种享受。2001年我请音频专家风餐露宿把即将报废的磁带刻成了CD，当我把这张CD送给我的朋友易兵后，很久都没有听到他的反应，忍不住拨了个电话过去，问：“你叶公好龙了吗？”，他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并回答：“是的。”——即使到现在，这张专辑的可听性还是受到了大部分人的质疑，口白式的吟唱和准西北风式的嘶吼夹杂在一起，而那些不知今在何处的小歌手的莫名其妙的抒情，感觉象是酒里放进了过量的糖。
    听听别人回顾张楚在制作《一》专辑前后的生活吧！87年11月到91年期间，张楚开始了他的北漂，与大部分在北京寻梦的人一样，这是衣食无着和无人承认的生活，“兄弟，我的兄弟，好好混，不要太着急。”据说，侯牧人在《红色摇滚》中的那首“兄弟”，就是唱给张楚的励志歌曲。王焱的《我在北京的那帮音乐哥们》中比较详细地记载了张楚的这段生活：“最早在天津，候牧人为搞他那两盘带子《红色摇滚》和《我爱你中国》找乐队伴奏，就和解承强，张楚3个到了天津。后来，候牧人挑上‘现代人’乐队，就在天津的歌厅里开始排练。候牧人一看，这样排练不行，干脆，拉到北京去吧。于是，1991年，‘现代人’乐队就住进了中央歌舞团。我们都住在地下室里。张楚当时就跟怪侠一样，别人都跟乐队凑一块儿，他就一个人在那儿，也不知道干嘛。我们有时候就去他那屋喝点酒，聊聊天，互相贬低一下对方的音乐，也常在他那屋里弹吉他。他那把吉他才4根弦，1弦2弦全不见了，我们乱喊乱叫的，把传达室的老头深更半夜也给招来了。大家那时候都特别穷，张楚也一样，我没见他下过饭馆。我们当时在一块儿也打打麻将，没钱只能玩钢蹦儿，带一帮钢蹦，一副牌输赢也就块儿八毛的。张楚一点儿也不会打牌，就知道怎么糊牌，13张牌，再加1张，抓到了，或者在别人手里，一出来，他就糊了。他打起牌来，焉老半天。我们在一长条桌子上打牌，还特别累。”
    “他确实有个姐姐，就象歌里唱的。那天，他录成了‘姐姐’的小样，挺高兴，在屋里听。据我所知，当时录的时候是求爷爷，告奶奶的，当时没人理他。有次人家乐队在棚里录完了，他给人谱，求人家给录这么一首，人就给他录了小样，可这短短几分钟对他后来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其实王焱描述的大部分是张楚91年的生活，其实早在88年，也就是在录制“姐姐”小样的前3年，张楚就已经录完了《一颗不肯媚俗的心》专辑。
    94年高考前的一个月，我买到了魔岩三杰的专辑。在满桌试卷的教室里打开WALKMAN，最初的感动来自于《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中的小提琴前奏，音乐流泻出来的时候，我听得心花怒放：一个多么好听的张楚！但后来再次回味《一》专辑，我竟坚决地认为错过了最好的张楚。我对自己的这个转变过程也曾有过探究，但除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增强以外却没有任何其他结果。王晓峰在谈到《一》专辑时说：“张楚的歌词具有一种画面感，充满了不安与张力，音乐也同样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因为在创作中还没有形成什么条条框框，所以最能把人性最真的一面显露出来。”仔细回味，这个后来才有机会接触的说法与我初听专辑时的直感也算不谋而合。漫漫黄沙、古城墙、戈壁和一个踽踽前行的流浪者，“太阳车”从沙漠的边缘和夕阳下面缓缓推过，光脚在沙漠上纵情狂奔，粗糙的和模糊的，却反而带来了纯净和淳朴，最初的人性在一种昏黄色的背景中喷涌而出，露出了我们想象当中的“人的最真的一面”。 可是，我不知道（我想知道）对他和他的音乐来说，与那些黄色的沙尘，到底是不是融为一体的？后来我们听到的张楚到底是洗去了沙尘之后的精致的张楚，还是被城市生活剥去了皮肤的狼狈不堪的张楚？
    “我不能回头望，城市的灯光”（《西出阳关》），张楚《一》专辑中的歌词与他本人现在的歌词或其他先锋诗人的作品比较，淳朴得就象入校不久的大学一年级学生。“午夜搭一班货车，去流浪一直向北方”（《北方过客》）。“我站在戈壁上，戈壁很宽广，现在没有水，有过去的河床，我爬到边墙上，边墙还很长，有人把画，刻在石头上，我读不出方向，读不出时光，我读不出最后是否一定是死亡”（《西出阳关》）。“你要奔去何方，再载我一片痴心妄想”（《太阳车》）。“风吹草低见牛羊，奔跑的马群依然强壮。”（《失落城堡的居民》）而在张楚的歌词里透露出的“流浪”的气味则深深地毒害了我们，在读书的空闲日子，我们做梦都想背着一个牛仔包，到很远的地方去流浪。我们在黑夜之中溜出学校的大门，在通往农村的路上彻夜行走，以为自己正在流浪；我们在城市的忙碌大街中穿行，看着125升摩托车后面的姑娘们高耸的臀部，以为看透了人间的欲望游戏；我们在寒假空无一人的操场上烧起烈火，以为自己是在荒芜人烟的大漠上燃起了绝望的篝火……
    99年，在杭州城郊一个矫揉造作的主题公园的“梦幻剧场”里，观看一场摇滚乐演唱会开始前的排练时，我和老万迎面碰到了张楚。当时排练结束，他一个人离开舞台准备到侧面的吧台上喝一杯饮料。我们走上去，朝他举了举照相机，他无奈，又心领神会地与我们一一合影，离开。几分钟后，跟着哥们来杭州玩的老狼来到了同一个位置，顿时无数女生向他呼啸而去，吓得老狼扭头就跑……
    我早已不再渴望类似的流浪和邂逅，但隐约保留的痕迹证明：与张楚老兄一样，我们曾都过着不肯媚俗的生活。我们似乎就是这样长大而来，时光如梭，重提往事，似乎只是觉得自己是在努力的保存一些人们（自己）将要失去的、美好的、珍贵的记忆，幻想着让人们（自己）重新发现它们活着的价值而已。
    希望这不是徒劳。